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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,我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

2010-12-17 21:22:45 编辑 删除

归档在 热点新闻事件现场调查 | 浏览 106993 次 | 评论 0 条

        整个2010年上半年,我几乎在奔走中度过。
  
  玉树、宁夏、大连、舟曲、新疆。7个月间,轨迹遍布了中国的西北。
  
  出发、工作、返回、休整、再出发。。。。。那种忙碌,就像被鞭子抽着,不断前行,翻山越岭。
  
  忙碌也常常伴着焦虑。这种焦虑有时来自对旅途的不确定,有时源于加诸自身的压力。所以我会入睡困难,或在内心尖叫。
  
  但我知道,我不能后退,必须拼尽全力。就像那句话说得: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。
  
  玉树
  
  4月份的玉树仍然非常寒冷。在玉树的第一天,高原反应就像蛇一样侵蚀了我。我躺在帐篷里,头疼欲裂,呼吸困难,心跳加速。望着所住的帐篷的顶层,就想这样躺下去,不要起来。
  
  后来我和我的搭档,穿过一个个废墟,拍摄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。他们露宿街头,席地而卧,所剩的财产只有一床被子。望向我们的脸,有悲伤,更多是麻木。一个藏族女人用不流利的汉语,哭着告诉我,她和她的孩子无法入睡,因为一闭上眼,就是地震那天的情景。
  
  我们也曾迎着高原强烈的紫外线照射,和早春飞扬的尘土,徒步到10公里外的赛马场采访。那是当地被破坏最严重的区域。当天,因为领导人的视察,整个玉树被封锁,车辆拥堵在城外,交通瘫痪,只有靠步行。10公里,在高原的高压下,我们走走停停,用了3个多小时才走完。
  
  那个下午我感觉我把这辈子要走的所有的路都走完了。
  
  还是在那个下午,拍摄结束时,我与搭档在人流中走散,流落街头,无法返回驻地。一个灾民收留了我。他的家没被地震摧为废墟,只是因为墙壁裂痕,而不得不在街头打起帐篷。在他那里,我喝到了一碗粥,冒着热气的粥。那是他用家里抢出来的煤气罐做的。他还有一台发电机,用剩下的一点柴油发电。邻居们到他那里充电,他都乐呵呵的。他说,只有你帮助了别人,别人才会帮助你。他的理论很朴素,但振聋发聩。
  
  我还记得,有一天,我爬上了附近小山的天葬台。那些遇难者的遗体被集中起来在那里火化。所有的遗体都被放置在一个大坑中,燃烧的火苗蹿起几米,浓烟冲上天际。着红衣的喇嘛一旁超度,诵经声在山谷回荡。高原的雄鹰在附近展翅飞翔。死亡,在那一刻,以无比庄严的方式呈现在我面前。
  
  汉人重生,藏人重死。在高原纯净的天光下,在神的注视下,我相信,那些不幸遇难的人们,他们的灵魂一定会升到天堂,获得永生。
  

 
 
 


   大连
  
  7月份,在靠近大连的新港原油基地,我们在那里呆了一周左右的时间。因为大连新港的一个储量为10万立方米的石油罐刚刚发生了爆炸。爆炸引发了大火还为扑灭,这场火不但可能引爆附近其它的储油罐进而威胁到大连安全,也将大量的原油泄漏到了附近海中,导致了严重的生态灾难。
  
  那是一个让人有末世感觉得地方。在20多公里的土地上,上百个大型原油罐密密麻麻的矗立着,其中还有大型的天然气罐和化工罐。这里曾经被称为“小香港”,但因为人们的索求无度,资源早已面临枯竭,当地以捕鱼为生的人们早已陆续迁徙,剩下的都是不得不依靠这片海域生活的人们。而这次的劫难又令他们的生活陷入空前的危机。
  
  我看到,天空已经变成了焦黄色,空气中满是化学物品燃烧的气息,靠近港口的海洋上漂浮着一层粘稠的石油,石油也冲到了海滩上,令沙石变成了黑色,曾经洁白的海鸥羽毛变得肮脏,无法飞翔,当地的渔民赤裸着上身在海中徒手打捞浮油,他们没有任何防护,身上脸上涂满了原油,变成黑人。我无法形容看到这一切的感受,它让人恐惧的只想逃离。
  
  我无法忘记有一天,我与同事跟在一位老乡的身后,扒开一人高的茅草,翻过铁丝网,希望通过封锁,接近海滩。根据接到的消息,一个年轻的消防员在海中清理油泵时不幸被卷入海中,生死攸关。但搜救区域500米外都近百名特警在把守,不要记者靠近。后来,我们爬上了海堤,但踪迹很快被发现,并遭到驱赶。为了得到第一手的画面,我的搭档爬上了一座几十米的海上钢架。那天风大,浪拍起来有几米高,吓人。从海堤上向下看去,头晕。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。
  
  最终,消防员落海这条新闻,我们成为独家,而且最早报导的媒体。但在欣慰之余更令我感到的是愤怒,是大连当地对记者的封锁与驱赶。在信息逐渐透明化的今天,面对一个无辜生命的消逝,他们却背道而驰,试图回避。


  

 

 


    舟曲
  
  在周曲县城三眼屿的泥石流冲击带上,我与我的同事在奋力穿行。头上是艳阳高照,脚下是稀烂的泥巴。随处可见的是被泥石流冲垮的建筑、摧毁的车辆,空气中弥漫着遗体腐烂的气味,越往中心地带气味越浓,这种死亡的气息,强势的钻过两层口罩,直冲脑门,让人眩晕。随处可见的是遇难者的家属,他们在泥地中席地而坐,等待亲人被挖出的消息。生还者根本寥寥,更常见的是不时有遇难者遗体被抬出,找到尸体的家属们放声大哭,几欲昏厥。他们的悲伤像挥之不去的阴云,弥漫在舟曲的上空,形成一个低压的气场,让人喘不过气。
  我记得,在周曲第三天的晚上,因为下雨,我们被困在县政府的9楼,它是当地最高的建筑,也是官方召开记者会与许多记者驻扎的场地。
  
  我们在会场内的座椅上休息。夜半时分,我被凉风冻醒。穿过其它酣睡的人们,做到了阳台,在这里能清楚的看到周围的群山,和山谷中泥石流的冲击带。在一片黑暗中,群山默默无言,投下巨大的影子,宛若沉默的巨人。此刻又一阵凉凉的山风吹过,令身上一阵凛然,但就在那一刻我的内心却突然变得异常的平静。我无法形容那种力量,它让我获得了一种巨大的宁静。在那之前的几天,我始终处在焦躁的状态中。也许是所见到的一切,也是是工作的紧迫,让我的脑中就像绷紧了的玹,似乎随时会断。
  
  而那一刻像获得了神的启示,那些伴随着我的紧张感消失了。我告诉自己,只要忠实的把这里的一切告诉外界就好了,不用刻意的煽情,或是考虑什么手法,我是一个记录者。
  
  从那天后,我逐渐变得自如,不再担心,不再忧虑。
  
  后来我的同事,负责海事卫星的技术赵玮告诉我,那天晚上,他一直不敢睡,守候到凌晨一点多,直到没发现有危险才睡下。他说,“下大雨后再次发生泥石流的可能性很大,我们住的县政府大楼距离泥石流冲击带又近,要是再发生泥石流很危险,我要保证大家的安全。”
  
  这位同事1米8多的个子,体格强壮,却有着如此细致的内心。看他故作轻松的说出这句话,似乎怕引起我的担心,但就是这普通的一句话却让我差点掉下眼泪。
  
  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们又作了舟曲植被破坏严重、人们自发互助等新闻。我还记得,一个叫白成香的藏族小伙。泥石流灾害发生时,他目睹姨妈一家被泥石流吞噬。亲人的遗体被深埋淤泥下,至今没能找到。在灾害发生第三天,他加入了志愿者,每天在废墟上帮助其他的灾民。他说他一直不能闭眼,眼前总能想起姨妈一家人的样子,直到因为太过劳累而短暂的休息了片刻。谈起成为志愿者的原因,他说,想通过自己的工作让活着人好好活着。
  
  还有一队村民,他们在现场做帮助运送遇难者遗体的工作。救援人员挖掘出遇难者的遗体后,他们负责把遗体清理、消毒,和运送到集中的停放地点。这些村民是听说灾害发生的消息后,自愿赶来帮忙的。运送遗体是一件艰苦而且危险的工作,很可能因为操作不慎而被感染,但是这些村民没有一个不情愿的样子。
  
  后来,在新闻的结尾,我在出镜词中这样说道:好好活下去,这既是活着的人们的心愿,更是对逝去者最大的告慰。在灾难面前,人类是脆弱的,但正是因为人类拥有爱,也让他拥有了人世间最强大的力量,而这种力量足以战胜一切的苦痛与灾难。

 
 
 
 

 
  结尾
  
  有关2010年的一切,许多故事,许多细节,如今坐在温暖的屋内,重新回想,却恍惚的有不真实的感觉。我真的经历过那些事情吗?面对着那样的生死离别,我就像个闯入者,旁观,却无法无动于衷。
  我是记者,靠着突发事件采访报道,吸引眼球是我的职责所在,但某些时候,我只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因为2010,已经有了太多的眼泪,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最好的事情。
  

有不一样的发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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